本周举行的ISWG-GHG 21会议,似乎在未受到明显外部政治干扰的情况下顺利结束。但下一周即将召开的MEPC 84会议,仍然被巨大不确定性包围。
在会议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也就是本周五(4月24日),沉寂已久的欧盟终于正式确定了其谈判立场。
据路透社4月24日报道,欧盟成员国当天同意,在下周举行的国际海事组织(IMO)谈判中,继续推动为国际航运二氧化碳排放建立全球价格机制。这意味着,欧盟准备在MEPC 84上再次推动此前被推迟的全球航运减排方案,也很可能再次与美国发生正面冲突。
毫无疑问,这一次谈判的焦点,依然是IMO净零框架(IMO NZF)。
该框架草案原本已在2025年4月MEPC 83会议上获得批准。但在2025年10月的MEPC特别会议(MEPC/ES.2)上,美国特朗普政府强烈反对,并威胁对支持该方案的国家和代表实施制裁、签证限制等措施。最终,特别会议没有对NZF本身进行最终表决,而是以57国支持、49国反对、21国弃权的结果,决定将相关讨论休会一年。MEPC/ES.2的结果使IMO净零框架的实施时间表被打乱。

MEPC 84不是终局,但将影响11月走向
从程序上看,真正影响IMO净零框架命运的会议,还要等到今年11月重新开启的特别会议。
但这并不意味着MEPC 84只是一次普通会议。
这是去年10月特别会议搁浅之后,各国第一次重新坐回MEPC正式会议的谈判桌前。此次会议未必会决定NZF最终生死,但它很可能为NZF接下来的走向定调。各方将在MEPC 84上测试彼此底线,也会为下半年可能出现的“决定性投票”铺垫政治基础。
从目前议程看,MEPC 84将同时处理两个层面的内容。一方面,会议会继续推进生命周期评估(LCA)、Net Zero Fund、第五次IMO温室气体研究、燃料排放因子等技术工作。另一方面,各国也将围绕MEPC特别会议如何恢复、NZF是否继续作为谈判基础、经济机制是否保留等问题展开政治博弈。
技术讨论仍在继续,但真正决定会议气氛的,已经是各方围绕NZF未来方向的重新站队。
如果MEPC 84能够推动各方继续围绕NZF本身谈判,那么11月仍有可能形成某种妥协。如果MEPC 84上出现更强烈的“拆框架”倾向,尤其是取消经济机制、取消基金、改变规则生效程序,甚至终止NZF讨论,那么今年11月的所谓“最终讨论”,很可能会提前失去基础。
欧盟的雄心与野望
欧盟一直自诩为国际航运绿色规则的引领者,也长期在环保议题上扮演先锋角色。
早在2010年至2013年期间,IMO MEPC曾评估多达11项市场化措施(MBMs)提案。但由于各方围绕碳定价、发展中国家责任、统一适用原则等问题长期无法达成一致,相关讨论最终被搁置。
在IMO层面市场化措施停滞之后,欧盟开始率先推进自己的区域规则。
2015年,欧盟通过面向5000总吨及以上船舶的二氧化碳排放监测、报告和核查机制(MRV)法规,
为后来将航运纳入EU ETS打下了基础。
本轮IMO层面的经济措施讨论,直到2022年前后才真正重启。而在此之前,欧盟已经抢先推动将航运业纳入EU ETS,并提出FuelEU Maritime。EU ETS自2024年起适用于航运,FuelEU Maritime自2025年起生效。前者通过欧盟碳市场对航运排放定价,后者则要求船舶逐步降低船用能源温室气体强度。
尽管如此,欧盟并不希望只依靠区域规则单独推进航运减排。
原因很现实。EU ETS和FuelEU Maritime虽然已经生效,但区域规则无法替代全球规则。如果IMO层面无法形成统一机制,欧洲规则就只能继续单边运行,并持续面对碳泄漏、重复合规、转运港竞争和航线规避等问题。
因此,欧盟推动IMO达成全球性规则,既是气候政策问题,也是维护其自身监管体系合理性的现实需要。
一旦IMO全球措施真正落地,欧盟未来也可以重新审视EU ETS和FuelEU Maritime与全球规则之间的关系。欧盟此前也曾多次释放类似信号:如果IMO能够通过足够稳健的全球机制,欧盟将考虑调整自身区域性规则。
因此,对欧盟而言,NZF未能在MEPC/ES.2上获得通过,无疑是一次重大挫折。
欧盟的挫折,不只来自外部反对
欧盟在MEPC/ES.2上的失利,当然与美国和沙特等国家的强烈反对有关。但更值得注意的是,欧盟自身也出现了罕见裂缝。
在去年10月特别会议的投票中,多数欧盟成员国反对休会,希望继续推动NZF向前。但希腊和塞浦路斯没有跟随多数欧盟成员国的立场,而是选择弃权。与此同时,奥地利、匈牙利和斯洛伐克缺席会议。对一贯强调共同立场的欧盟来说,这种不一致并不常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欧盟在过去半年里,在NZF未来走向问题上显得相当谨慎。
欧盟不仅要面对美国压力,也要处理内部航运国家的顾虑。希腊、塞浦路斯、马耳他、意大利等国与航运业、船东利益、船旗竞争力和海事服务业高度相关。它们对过强的全球碳成本机制天然更敏感。
路透社最新报道称,希腊、马耳他和意大利仍拒绝支持欧盟此次新的谈判立场。该立场最终是由欧盟成员国以强化多数方式通过。
这意味着,欧盟虽然终于完成了对外定调,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这种内部裂缝,也让欧盟本次谈判策略变得更复杂。欧盟既不能轻易放弃NZF,否则其全球绿色航运规则主导权会受到打击;但欧盟也很难完全无视内部航运大国的顾虑,继续以强硬姿态推动“原样通过”。
参考阅读:
各方提案分化:NZF正在被重新拆解
在欧盟沉默的同时,过去几个月里,IMO成员国围绕NZF提出了大量不同方向的修改方案。
现在的局面,在某种程度上又回到了2024年“彩虹文件”时期:各方都承认航运脱碳必须继续推进,但在经济机制、基金安排、燃料标准、规则生效程序等核心问题上,分歧重新被放大。
第一类提案,是支持NZF原有框架,甚至主张在必要时加强其力度。
斐济等太平洋岛国认为,MEPC 83确定的NZF已经是一个脆弱妥协,不应继续削弱。它们主张通过该框架,并同时强化CII短期措施。如果NZF不能“原样”通过,则应进一步提高第一档GFI目标和价格水平。
这反映出部分小岛屿发展中国家的不满。它们原本支持更强的碳征费方案,但在碳征费被撤回后,选择在MEPC 83投票中弃权。现在,如果NZF再次被打开修改,它们并不希望修改方向是继续变弱,而是希望重新把减排雄心和收入机制往上推。
第二类提案,是继续支持NZF方向,但更强调建立信任和寻找协商一致。
巴西、所罗门群岛、墨西哥等国总体上仍支持NZF作为谈判基础。它们更关注激励和奖励机制,也希望通过建立信任,为以协商一致方式通过中期措施创造条件。这类立场的重点不是推翻框架,而是保住NZF,并让更多国家接受它。
第三类提案,则要求大幅削弱NZF,尤其是删除经济机制和基金。
阿尔及利亚等国提交的文件,代表了部分产油国和此前反对NZF国家的基本立场。这类提案强调,应保护国际贸易、粮食和能源安全以及全球海上运输稳定,同时使航运业能够为本世纪中叶前后实现净零排放作出贡献。表面上看,这是一套平衡性原则;实质上,它延续了这些国家对NZF经济约束的谨慎甚至反对态度。
阿根廷、利比里亚和巴拿马的提案则走得更远。它们建议从NZF中移除任何经济要素以及任何基金,并提出一套海用燃料纳入监管考虑的标准,包括可负担性、可获得性和可规模化性。
其中,可负担性标准将排除价格高于当前标准海用燃料市场平均价格115%的燃料。问题在于,在当前技术和成本条件下,这样的标准很难让绿色氢、绿色氨、绿色甲醇、生物燃料和电制燃料等零碳或近零碳燃料满足要求。相反,包括LNG在内的传统燃料更容易被纳入可接受范围。
日本也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建议撤回NZF中的经济组成部分,取消向Net Zero Fund强制缴费,并放松迈向2050年的目标要求。日本表示,这并不代表其理想偏好,而是为了寻找一条可能被更多国家接受的前进路径。
这类方案的共同特点,是试图让NZF变得“更容易被接受”。但问题也在这里:如果经济机制和基金被移除,NZF就会从一个带有价格信号和收入再分配功能的全球规则,退化为一个较弱的燃料强度管理框架。
第四类,也是最强硬的一类,就是美国方案。

详细提案介绍参考阅读:《IMO净零框架2.0?各国博弈进一步加剧》
美国不只是反对碳定价,而是想终止NZF讨论
本轮对抗中,目前尚未看到美国针对某一单一国家展开公开威胁或游说的消息。但美国已经向IMO提交了正式文件,并用非常直接的方式说明了其立场。
美国在MEPC 84/7/41号文件中提出:不应设立经济机制,不应设立Net Zero Fund;任何IMO协议都应采用“明确接受”程序;不应限制柴油、LNG、核能、生物燃料或其他任何技术路线;并要求终止或逐步取消区域性航运减排机制,包括EU ETS。美国还主张终止NZF讨论,并决定不再恢复此前已经休会的MEPC特别会议。
这说明,美国反对的不是某一个具体价格,也不是某一个技术条款。
美国反对的是IMO建立全球航运碳成本机制本身。它希望把NZF从一个即将进入正式通过程序的全球规则,重新拉回到可以长期搁置甚至终止的政治议题。
美国在航运减排问题上的立场,其实一直有明显的政治周期性。奥巴马政府时期,美国支持EEDI。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国反对IMO初步温室气体战略。拜登政府时期,美国支持2023年IMO温室气体战略。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又转向反对NZF。
但在一个问题上,美国立场相对稳定:无论哪届政府,美国都从未真正支持过通过燃油税、碳税或排放交易体系来减少航运温室气体排放。美国可以接受技术效率、燃料选择自由和市场自发调整,但始终对强制性全球碳定价保持高度警惕。
今年2月,在雅典举行的第16届年度Capital Link希腊航运论坛上,美国交通事务副助理国务卿Marco Sylvester甚至将IMO净零框架称为“Net Zombie Framework”(净零僵尸框架)。这一表述虽然带有明显政治色彩,但也很直接地反映了美国当前对NZF的态度:不是修补,而是阻断。
欧盟与美国的正面对抗似乎在所难免
早在去年IMO MEPC特别会议前的周末,美国率先发布了带有强烈威胁意味的声明,势要阻挡“IMO净零框架”的通过,而欧盟在24小时内迅速发布了一则针对意味明显的声明。时间上的紧密呼应使这场政策对峙的意味愈发明显。
参考阅读:
而这一次,欧盟再次站在了美国的对立面。
根据路透社看到的欧盟谈判立场文件,欧盟国家将在下周IMO谈判中“反对任何试图将气候措施排除出谈判范围的尝试”。
这句话非常关键。它亮明了欧盟的底线,必须保留全球航运减排框架中的气候约束和价格信号。
同时,欧盟也并非完全拒绝调整。
路透社称,如果修改原有碳定价方案有助于争取更多支持,欧盟国家将考虑进行修改。但一些欧盟官员也承认,鉴于美国的坚决反对,他们对任何气候措施的妥协协议能否获得通过持悲观态度。
这也说明,欧盟当前策略已经不是简单要求NZF“原样通过”。欧盟更现实的目标,是保住谈判框架、保住经济信号,并避免NZF被美国及其盟友彻底拆掉。
挪威环境部长Andreas Bjelland Eriksen也表示,IMO仍有机会达成一项历史性协议,但必须考虑“不同的方法”,以避免重蹈去年失败的覆辙。他还提到,各方可以考虑是否先推进一部分内容,并将其他部分监管安排推迟到后续阶段。
这可能代表一种正在形成的中间路径:不放弃NZF,但不要求一次性完成所有规则;先保留框架和方向,再讨论经济机制、基金安排、实施节奏和技术细节。
但这种思路也有明显风险。如果经济机制和基金被过度后置或削弱,NZF给市场释放的价格信号就会变弱。船东、船厂、燃料供应商和金融机构仍然难以判断未来投资方向。
但对航运业来说,欧美对抗本身不是终点,真正重要的是规则会被带向哪里。
如果NZF还能保住经济机制和价格信号,IMO仍有机会形成一套全球统一规则。如果这些核心内容被削弱甚至拆掉,欧盟ETS、FuelEU Maritime和其他区域规则就会继续各自推进。
对航运业来说,最大风险是规则继续碎片化
如果IMO在全球层面无法达成协议,航运业不会因此停止脱碳。
相反,各区域可能会继续推出自己的规则。
欧盟ETS和FuelEU Maritime已经开始运行。英国、部分非洲国家以及其他地区也可能继续探索类似机制。如果IMO中期措施继续延迟或最终无法通过,全球航运减排很可能默认走向区域化和碎片化。
这对行业未必是好事。
多套区域规则并行,可能带来更高行政负担、碳泄漏风险、排放重复计算,以及贸易和航线安排中的扭曲。船公司可能根据不同区域规则重新设计挂靠港和转运路径,港口竞争格局也可能受到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船东虽然并不欢迎碳成本,但更担心多套规则并行。
一个全球统一规则,至少可以提供相对明确的长期合规路径。船东可以据此判断新船技术路线,燃料供应商可以据此安排基础设施投资,货主和租家也可以据此评估绿色运输成本。
但如果IMO继续拖延,全球航运业面对的可能不是成本更低,而是更高的不确定性、更复杂的合规体系和更多贸易扭曲。

总结而言,MEPC 84虽然不是最终表决会议,但它很可能成为今年11月决战前的一次关键定调。
和去年10月相比,美国的外部施压环境已经发生变化。美国最高法院今年2月裁定,IEEPA并不授权总统单方面实施大范围关税;近日,相关退款安排也开始进入执行层面。这意味着美国去年用“关税威胁”阻击NZF的工具,杀伤力已经有所下降。
但美国并没有失去全部筹码。在委内瑞拉方向,美国已经通过制裁、扣船和油运执法行动,展示了其对能源贸易、影子船队和部分小国的外溢影响力。这种能力,仍会影响一些中小国家在多边谈判中的判断。
与此同时,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又让美国面对另一种现实压力。这里牵动的不只是地区安全,更是全球能源供应、航运通道安全、战争风险保险和油气价格。美国可以在部分地区通过制裁和执法建立威慑,但在霍尔木兹这样牵动全球能源动脉的海域,任何进一步失控都会反过来加重美国自身的战略负担。
更大的背景是,美国正在重新强调“海事强国”和“造船复兴”。这说明,美国对航运和造船的关注,已经不只是贸易政策或环保政策,而是被重新放入国家竞争、能源安全和产业重建的大框架之中。
所以,MEPC 84上的争论,已经不只是一个环保条款之争。它同时牵动美国的制裁能力、能源通道控制和造船复兴叙事,也牵动欧盟在全球政治右转背景下,能否继续维持其以气候规则引领全球治理的旧有逻辑。
对航运业来说,真正的问题已经不只是要不要脱碳,而是未来的规则还能不能全球统一,成本和责任还能不能通过多边机制来协调。
过去几十年,国际航运建立在自由航行、统一规则和低政治摩擦之上。船东可以按效率配置资产,货主可以按成本组织供应链。但现在,这个前提正在松动。
红海、霍尔木兹、黑海、巴拿马运河、制裁执法和区域碳规则都在说明:航运正在从一个“全球效率系统”,变成一个深度嵌入地缘政治、安全约束和规则竞争的“全球战略系统”。
如果IMO继续无法形成有效共识,全球航运不会停止流动,但流动会变得更贵、更复杂、更不稳定。行业面对的也不只是更高成本,而是规则更多、路径更乱、投资判断更难的新时代。
未来航运业真正稀缺的,不再只是低成本和高效率,而是在复杂环境下仍能维持开放通道、统一规则、制度信任和长期可预期性的能力。
12-21 来源:张恩瑜 船舶技术法规研究中心
04-03 来源: China PSC
04-12 来源:丁一文 邹 婕 世界海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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