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造船“王座”难撼?任元林给出他的底气与警示
在全球新造船市场一片火热、玩家不断增多之际,一个问题正在被频繁提起:当印度、越南等新兴造船国高调加码造船业时,中国还能稳坐世界造船第一的“王座”多久?
新近在新交所主板以介绍方式上市的扬子江海事发展有限公司(股票简称:YZJ MARITIME,代码:8YZ),背后正是江苏扬子江船业集团有限公司,也是该集团旗下第三家登陆资本市场的公司。作为扬子江海事发展执行主席兼首席执行官,拥有逾50年造船从业经验的任元林,给出了相当笃定但并不盲目乐观的判断:
“印度和越南等新兴造船国发展很快,但在产能、研发和产业链支撑等方面,距离中国还有一段差距。中国的领先优势,在短期内很难被替代。”
在他看来,真正值得中国造船业警惕的, 并不是“别人追得有多快”,而是自己能否在绿色、高端与智能化赛道上跑得足够快。

一、“新玩家”上场:印度、越南的雄心与现实差距
近年来,印度发布了大规模造船投资计划,拟投入约80亿美元,打造多个“超级造船中心”,公开目标是跻身全球造船前列;越南则希望在原有造船基础上重振旗鼓,通过盘活和扩张造船企业,努力在全球造船版图中占据一席之地。这些布局无论从数字规模还是官方表述来看,都极具雄心,也容易被解读为“冲击中国造船霸主地位”的前奏。
然而,任元林并不轻易认同为“威胁论”。在他看来,印度、越南的造船发展目前仍然处于“追赶起步阶段”。中国经历了二十多年持续扩张与结构调整,已经形成了全球最完整、最具规模效应的造船产能布局,从长江口、渤海湾到华南沿海,多个造船产业集群协同发展,具备稳定的交付能力和成熟的项目管理体系;在高端集装箱船、大型散货船、油船、气船以及新型清洁燃料船舶等领域,中国船厂在设计、试制和批量建造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形成了完整的技术链条和人才队伍;更重要的是,中国造船业背后连接的是庞大的钢铁、机电、配套设备、金融服务与航运运营体系,这种系统性产业链优势并非“追加几笔投资”就可以复制。
因此,即便考虑到印度、越南等国的持续加码,中国在全球造船产业中的主导地位,在可见的未来仍难以被轻易撼动。新兴造船国会在部分细分市场形成竞争,但要真正对中国形成“全方位挑战”,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二、成本红利在变化,中国靠什么继续保持竞争力?
过去十多年,中国造船业的崛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造价优势、相对较低的劳动力成本以及成体系的大规模造船产能。随着中国整体经济发展、劳动力成本上升,一些国际市场观察者开始担心,中国船厂能否在“成本红利”逐渐减弱的情况下继续保持竞争力。
任元林认为,中国造船竞争力的底层结构正在发生变化。未来的比较优势,不再简单建立在“低成本+大规模”之上, 而是逐步转向“高效率+强技术+全产业链协同”。随着智能制造和自动化生产的持续推进, 船厂通过自动化切割、智能焊接、模块化总装、数字化生产管理等手段,缩短了建造周期,提高了建造精度和一次交验成功率,在人工成本上升的背景下,通过效率提升来对冲成本压力。同时,大批量、系列化建造形成的“学习曲线效应”,叠加集中采购、集约物流和金融支持,使中国船厂在综合造价上仍然具备明显优势。
更重要的是, 技术创新逐渐成为新的核心竞争力。围绕高端船型、绿色燃料船与智能船舶解决方案,中国船厂正在从“被动承接”转向“联合设计”甚至“主导方案”,在部分船型与项目上开始具有更强的话语权。 任元林强调,未来中国造船业要赢,靠的不再是谁更便宜,而是谁更有能力把复杂船型、绿色船型做扎实、做规模,用可靠的交付能力和技术含量赢得船东与租家的长期信任。
三、从“造得多”到“造得精”:高端、绿色与智能是关键方向
扬子江海事发展有限公司的设立与上市,本身就释放出一个信号:中国造船“龙头”企业不再满足于单纯的“造船业务”,而是在向综合海事服务和资产经营延伸。任元林在接受采访时介绍,扬子江海事将围绕海事投资、船舶融资与租赁、海工资产、船舶改装以及代理中介等五大方向布局,其背后折射的正是对行业发展方向的系统判断。扬子江海事,要做下一家“中国式船舶租赁巨头”?
他认为,全球新造船市场已经从简单的运力补充,转向以结构升级为主线的深度调整。一方面,绿色技术与清洁燃料船舶成为绕不过去的趋势,无论是甲醇、氨还是其他新型燃料,船厂必须在船型设计、燃料系统集成、安全与运营方案等方面形成自己的体系能力(绿色化);另一方面,高附加值船型是提升行业韧性的关键,包括不锈钢化学品船、高端成品油轮、大型散货船、大型汽车滚装船、LNG运输船以及各类海洋工程装备等,这些船舶在设计复杂度、技术门槛和项目管理要求方面明显更高,更能体现一个国家造船工业的综合实力。(高科技)
同时,智能化与数字化正在重塑造船与运营方式。通过智能机舱、远程监测、数据分析与数字孪生等手段,船厂不再只是“交付一艘船”,而是为船东提供覆盖全寿命周期的技术支持和运维服务(智能化)。这也意味着,中国造船业正在从传统的制造型产业,逐步向“制造+服务”的综合解决方案提供者转变。谁能在绿色、高端和智能三条主线的交汇处站稳脚跟,谁就有机会在下一轮全球造船竞争中占据制高点。
四、景气之下的冷思考:如何避免重演2008年教训?
本轮新造船周期中,中国多家骨干船企订单饱满、船台紧张,部分船厂通过扩建干船坞、增设大型龙门吊、延伸码头岸线,甚至盘活破产停工的旧船厂等方式扩大产能。热景气期的扩张看似顺理成章,但对于经历过2008年大幅下行周期的造船老兵而言,警惕之心从未放松。
任元林坦言,当前扩产动作中确实存在一定的产能过剩风险。全球需求虽处于高位,但宏观经济走势、地缘政治、能源转型路径以及金融环境等变量仍然复杂。一旦全球需求出现阶段性回调、融资成本抬升或部分船型需求集中萎缩,新增产能如果高度集中在中低端、同质化船型,将很难在市场波动中全身而退。
在他看来,要避免重演2008年“断崖式下行”之后船厂大面积困境的局面,关键在于几方面。 其一,扩产必须与产品结构升级绑定,而不是简单追求吨位规模,新增资源应尽量投向高端、绿色、技术含量更高的船型,使新增产能本身具备更强的抗周期属性。其二,要强化风险管理和周期意识,在项目组合上控制单一客户、单一船型的集中度,通过合理拉长和错峰船期安排,兼顾短期利润与长期稳健。其三,要保持一定程度的业务多元化,通过船舶投资、租赁、改装、技术服务等不同业务维度构建多元收益来源,在周期下行时为企业提供“缓冲带”。
用他的表述来说, 在高景气期能否保持必要的克制,往往决定了低景气期能否活得足够久、活得足够好。
五、即便有美国关税,中国造船也不会“元气大伤”
近年来,围绕美国可能采取更多措施“稀释中国造船主导地位”的讨论时有出现,包括对中国建造船舶加征额外关税等设想。外界不乏担忧声认为,这可能对中国造船出口构成压力。
对此,任元林的判断相当冷静。他认为,即便未来美国对中国建造船舶采取额外关税措施,更多也只是短期扰动,而非颠覆性冲击。一方面,中国背后有庞大的国内市场支撑,从沿海航运到远洋运输,从近海工程到海上风电,国内需求本身就能消化相当一部分造船产能;另一方面,“一带一路”沿线以及其他新兴市场的船东和运营商,正处在船队更新和绿色转型的关键阶段,对新造船和改装项目的需求十分旺盛,这也为中国船厂提供了多元化的客户结构与市场空间。
在这种格局下, 个别市场的贸易壁垒更多会带来订单结构、客户类型和交付区域的重新平衡,而不太可能从根本上削弱中国造船业的整体产能和生产体系。对于已经形成规模、技术与产业链优势的中国造船业而言,更重要的是在全球市场结构变化中,持续提升自身的适应与重构能力。
六、Global NauticEdge 视角:真正的考验,是“配得上新的王座”
从这位拥有半个世纪造船经验的老船厂人身上,我们既能看到对中国造船未来的信心,也能看到对周期、风险和结构性变化的清醒认知。
中国造船业接下来至少面临三道关键“考题”。第一,是能否真正将绿色与智能变成可持续的竞争优势,而不是停留在宣传口号层面。只有在清洁燃料船舶、能效提升技术与智能运维解决方案上形成成体系、可复制、可规模化的能力,并通过一系列成功项目赢得国际主流船东和金融机构的长期信任,才能在新一轮竞赛中立于不败之地。第二,是能否在下一轮周期调整中把损失降到最低、把机会放到最大,这取决于当前扩产与投资的节奏是否克制、产品和客户结构是否合理、财务与风险管理是否足够前置。第三,是能否在全球规则重塑中掌握更多话语权,在净零碳框架、绿色燃料标准与智能船舶规则等议题中,与国际头部船东、能源公司、技术供应商和金融机构一道,参与定义新一代船舶与产业规范。
印度、越南等新兴造船国的追赶,会在局部市场和特定船型上带来竞争压力;潜在的美国关税或其他地缘摩擦,也会制造不确定性和阶段性波动。但真正决定中国造船能否长期坐在世界造船第一位置上的,并不是“有没有对手”,而是能否完成从“造得多”到“造得强、造得绿、造得精”的深层转型。
正如任元林所强调,市场正在走向高端化、绿色化和智能化。如果只是守住旧有优势,而不主动迎接新一轮技术与结构升级,哪怕当下仍然是第一,也难免在下一轮大浪淘沙中被时代推着往后退。
对于已经取得世界第一的中国造船业而言,接下来真正要回答的,不再是“能不能守住王座”,而是——在一个正被绿色与智能重塑的航运世界里,这个“王座”,是否仍然配得上由你来坐。
——完——
来源:Global NauticEd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