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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亦有道:谈制度的形成


在吴军的“得到”专栏“硅谷来信”中,有一篇文章《文明的起源》,其中讲到了1913年四川广汉的土匪由杀人越货到形成稳定性制度的过程。这样的事情离我们并不遥远,不过是100多年前的事情,制度的逻辑并没有发生改变,现在仍然还有借鉴意义。

1、发生在民国初年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清朝灭亡后民国初年1913年四川的广汉地区。广汉在成都平原的北部,是陕西进入成都平原的川陕大道必经地,因此商旅往来不断,经济还算不错。等到清政府垮台时,当地陷入了无政府状态,接着便是盗匪四起,杀人越货,结果很快商旅们都吓得只好绕道而行,于是土匪们没得抢的情况下,转向了当地农民。农民开始逃跑的情况下,土匪了,当然他们也可以抢当地农民,问题是农民也开始逃马上就要难以为继了。于是,土匪们聚在一起,召开了一次“广汉地区土匪经济工作会议”,商讨大家的生计问题。土匪们最后达成一个协议,大家分片包干。每一个土匪在自己的地界收费,但是要遵守这样三个规矩:

第一,统一收费标准。所有的土匪不得违反收费标准。

第二,收费后要给开发票,不得重复收费,而且还要给过路客提供保护。这样商旅凭借发票就可以在广汉地界畅通无阻地旅行。

第三,违反了规定乱收费、多收费,旅客可以投诉,所有的土匪起来打倒那个破坏规矩的土匪。

广汉地区的土匪们对这些规矩都认同了,结果是对商旅和土匪们双赢。对于过路的商客,交五毛一块的过路费,保得一路的平安,自然愿意;对于土匪们来讲,不用再过那种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有了稳定的收入,自然也乐意,于是皆大欢喜,很快广汉地区又恢复了往日商来客往的景象。

虽然土匪们达成了协议,但是依然发生过违背规定乱收费的情况,于是商人向土匪头子们投诉,土匪们枪毙了那个乱收费的土匪,规则因此得以建立。土匪们的这个政策让当地的商旅很快增加了,于是他们把经验推广到当地农民身上。当时由于军阀混战和土匪抢劫,农民们扔下土地跑了,很多田地因此荒芜了。于是土匪们推出一个政策,请农民们回来种地,保证一亩地只收一斗谷,按照当时的产量,大约相当于收成的5%。当然,土匪们保证把外来的土匪打跑,这样农民就可以安心种地。5%的保护费比后来国民政府在当地收的税要低得多。

2、制度由一刀切到逐步复杂的过程

首先,该制度对于每一伙土匪未必绝对公平。比如当时王麻子手下有100条人枪,占据了40里的地盘,张麻子起步晚一点,有了60条人枪,只占了20里的地盘。张麻子可能会说,“王麻子、李麻子,你们已经发展壮大了,我还在扩充人马之中,能否给我点政策倾斜,要么多划给我点地盘,要么让我提高一点收费标准”。如果同意了张麻子的这个要求,就很难制定一个可行的规则了,因为永远有例外。对于中国高考,是选择中国高考一刀切式的大学录取原则,还是照顾到方方面面的法国式公平原则?因此,很多时候看似有诸多不合理之处的硬性规定,是复杂条件下能够维持一个秩序唯一可行的办法。

通常文明的进化过程是这样的。当秩序消失之后,巨大的动荡会让各方都难以生存,然后会产生非常简便的规则让大家遵守,这样大家都能生存下去。但是接下来,随着一个社会系统进入稳定状态并且变得越来越复杂,过于简便的规则会因为棱角太分明不够用了,大家就会经过协商、博弈,慢慢制定越来越符合各方利益的规则,并且形成新的稳定,这个过程需要很长的时间。

其次,广汉土匪的事还有一些后续的故事。土匪们所收的5%保护费,或者说税收,对当地农民来讲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比后来的军阀政府收的税低很多。后来的军阀政府和国民政府在四川是不断地加税,居然把2011年的税都提前收了。因此,那样的政府还不如土匪。为什么当地土匪懂得宁可养鸡生蛋,降低收费的道理呢?因为他们没有选择,离开了广汉他们就无法生存,因此只能把当地治理好。而国民政府的官老爷们并没有觉得那个地方是自己的,因此就将短期的利益最大化。

3、由此所想到的水运制度

国际海运的相关制度,是由海上帝国依据其在海上的核心利益而构建的。保障海上通道的稳定和通畅,是其制度构建的基础,这需要强大的海上力量来维持。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国际海上通道的安全主要由美国来维持,这就是为什么大家会称其为“世界警察”。中国目前提出“一带一路”倡议,并通过构建全球的供应链网络来实施。这样的全球网络不能仅仅依靠美国所提供的安全防护,因此需要航空母舰的支撑。海上通道的安全是保证国际贸易的基础,因此在索马里海盗猖獗的时候,各国会派军舰在亚丁湾护航,这是大家的利益所在。

过去,海上运输的风险相对较大,因此需要相关的制度倾向于海运业,才能保证更多的人参与这样的冒险,这就是诸多针对船东的责任限额和反垄断豁免等制度得以诞生的基础。而今,海上航行的技术进步不断发展,海上航行的风险已经大幅下降了,由此就会产生对海运制度变革的需求,这就是过去一些年鹿特丹规则被提出并尝试推广的背景。要改变一项运行了很久的制度,一定需要更加强大的力量,还需要契机,更需要时间。

信德海事专栏作者:谢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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