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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拾贝,航海杂谈”之 印象·大海守望者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郭二副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这已是本班第三次振铃,看着四周穿梭不停的小渔船,郭二副还是没接电话。

那一年是2010,作为驾驶实习生,我跟班二副,当时我船正航行于舟山群岛海域,海面作业渔船非常多,雷达上呈现的密集回波和大量AIS标志表明这片区域难以绕航,只能寻找一个相对宽松的航路穿过去。因为局面复杂,要不断评估形势和下达避让舵令,郭二副始终没接电话。

一个半小时后,局面清爽很多,郭二副拿起电话拨了回去,“刚才在让船,忙不过来”“不用担心,我们船很安全的”“都凌晨2点了,快睡吧,白天有信号时我再给你打过去”“没事儿,放心吧,老婆”……郭二副一直不停地安慰电话那头的妻子。

那一年里,航运界发生了多起镍矿船沉没事件,郭二副的妻子在看到相关新闻后担心千里之外海上漂泊的老公,整晚整晚睡不着……

从那时起,我开始了解“海嫂”这个称谓——一个代表思念的名字!

2012年,我任职三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锚泊班上午,我一边惬意地聆听着过往船只发出的“嘟——”汽笛,一边饶有兴致的拿着望远镜端详大虎岛、小虎岛、威远岛、虎门大桥,寻找传说中的沙角炮台。

找了好久,炮台没找着,但注意到一艘小快艇离我船越来越近。在很久之前,沙角锚地小偷小摸现象不少,其不仅有本土团伙,还有“越南帮”“印尼帮”等,但这可是大白天呀,不至于这么猖獗吧。出于警戒,我还是让梯口值班水手绞高舷梯,自己密切留意小船动态。当小船越驶越近,我发现艇上就俩人,快艇驾驶者及一位女性。再近一些仔细看,那女的却是军哥老婆。

军哥是4-8值班水手,湖南人,湘军打仗厉害,湘妹子的辣劲儿也颇为生猛——

有次军哥老婆访船恰逢船上分发洗舱费、劳务费,数量不多,千把块,做好账后,我通过广播告知大家到我房间签名领取。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一女性声音“请问是在这儿领钱吗?我是来领我们家军军钱的”,我抬头一看,发现平日里声大脖子粗的军哥已化身“小军军”,正带着尬笑站在她老婆身后。

“没错,是这里,签名确认后就可以领取了”我回答到。

“我帮他签名领钱吧”说罢大笔一挥,签名一蹴而就,“谢谢了,没问题”“你娃居然一直夹带私房哦”“走吧,回屋慢慢跟你说”。说罢,拖着她家军军,挟着霸气飘然远去。

军哥老婆经常上船,只要船停靠广东一带,她基本都会过来并捎带不少家乡腊鱼、腊肉、香辣酱。咱们经常沾军哥的光,大快朵颐之余,对军哥老婆印象很好很深刻。

以往她都是靠泊期间过来,这次也太夸张了吧,船还在锚地就赶来!况且作为一个女性,独自一人坐快艇安全吗?带着疑问,我们“采访”了她,“快艇是通过家住南沙的大厨介绍的,另外,上船前我通过手机录像把相关情况发给了家里人,乘船期间也全程在跟家人联系,不用担心”。

还真是敢想敢做、胆大心细呀,自那以后,我对“海嫂”又多了份印象——巾帼不让须眉!

王姐是虞船长妻子,在她41岁那年学会开车后,只要地方不远,她就会驱车探船。有次我轮尚未靠妥码头,发现王姐已在码头等候——海风猎猎,年过五旬的她迎着海风向我们打招呼,那发絮中飘动的花白见证了时光的流逝,也见证了她和丈夫间几十年如一日的初心与守候。

虞船长在国内大部分港口都能自行靠离,无需引水协助,但有意思的是,万吨巨轮驾引技术一流的他却始终不去考小车驾照,每次都让王姐开车带他出港兜风。他的理由是“对老伴儿在那个年龄学车的心意和毅力表示尊重”“多多的坐她车,就是多多的向她致敬嘛”。不管怎样,虞船长这番说辞还真是别开生面、独具一格呢。

有次虞船长带我一同出港,我在后座看着王姐熟练的升降挡、稳健的半联动,不由感慨——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老两口是要分别制霸水、陆两域技术流吗!

虞船长一方面是个技术精湛的老船长,一方面又是个乐天搞笑的老小孩——尤其是在王姐面前。2019年,我在广州参加船长考证培训期间做客虞船长家,那天他专门准备了五花肉,向来难得下厨的他非要给我这个四川娃做顿回锅肉,并让我录下切肉、备料、下锅等全过程,说是方便我上船后解解眼馋。做到一半,由于实在看不下去虞船长的“戏精操作”以及我的“配合表演”,王姐把他赶出了厨房,自己去完成了剩余工程——至今仍感谢王姐的果断出手。

虞船长航海经验丰富,可谓是纵横中国南北线近三十年,在船期间,家中大小事务,无分巨细都落在了王姐一人身上。

“累是肯定会有的啦,不过老公在外面挣钱也辛苦,大家都是尽本分爱这个家嘛”。三十年的风霜啊,作为海员,可以想象在王姐这段风轻云淡的表述下隐含着多少辛酸与苦楚,需要多大的付出与坚强!

从孩子的教育到老人的照顾,从家务的收拾到人情的往来,王姐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王姐的支持、理解和坚强,虞船长身上那份乐天、从容与大度的性格才得到了充分的释放,也是如此,中国才更多了一位优秀的船舶掌舵者。

在王姐身上,“海嫂”印象之于我,又多了份大气!

写到这里,自己和妻子的往事也潮涌而至,纷呈于脑海——那个难忘的下午、那顿美味的水煮鱼、那张灿烂的笑脸……

2014年夏,那是一个离别的午后,即将告别妻子踏上万里海上征程,和以往一样,虽然无奈,但毅然扭头仍是实际之选。扭头之前,我亲了亲老婆额头,就在那时,我发现老婆头顶不知啥时冒出两根白发。

在那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这一路上陪伴我的她,从女朋友到老婆,已经过了七年之久。一时间,万般心绪涌上心头,我一下觉得脚下步子似有千斤重,一步也迈不动,后悔平时没有多看她一眼、两眼……以至于印象中一直只是活蹦乱跳的她已然白发生而浑然不觉。

在那会儿,我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好值得我驻足留恋,即便平日里喧嚣的汽车鸣笛也变得不那么吵闹,路边的草木也比往日更富生机,天边的云彩变得更加美丽,就连盛夏的阳光也好像多了分柔情。因为不舍,一切突然变得那么美好……

我吃过最有感觉的一次水煮鱼不是在家乡四川,而是在广州,更确切的说,是在黄浦区的菠萝庙船厂里。

那一年我任职所在船进厂检修,老婆过来探望。因为修船期间事务繁多,我几乎没空陪她,船上又到处都在烧焊修补,没得转,她只好成天闷在房间里。船是日本造的,生活区范围很窄,房间也很小,当时又没有诸如抖音之类的网络消遣APP,成天窝在房里,确实有点憋屈。于是再三强调安全后,我同意她出去转转,天黑前一定回来(至今仍记得:菠萝庙船厂门后有一截路是开放式道路,周围有树也有田,就是没路灯)。

本意是想让她出去散散心,谁知有心人就是不一样——她去考察周边菜市场了。第二天,她径直拎了15斤大头鱼,走了2公里,爬了近20米高的舷梯回到船上。想想她那仅有我 两指多宽的手腕和瘦削的身子骨,我都不知道她是哪儿来力气做到的!

晚餐时间,在服务员协助下,她做了整整两大锅川味儿水煮鱼,大家吃得津津有味。那一餐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徐船长,年过五十的他作为一个地道广州人,不太习惯吃辣,剃了个光头的他连头皮都辣红了,连连呼气“真辣,太辣了”“不能吃了”“再吃一口绝不吃了”“再给我一瓶水,冰的……”这一顿水煮鱼给船上带来了很多欢声笑语,也给我留下了回味无穷的水煮鱼记忆。

至于我见过的最灿烂笑容,那是在2018年夏天。

当时我在某轮任职大副,抵港前收到消息,预计卸港停泊7天。难得有这样的长时间停靠机会,我还在海上就给老婆打电话,让她赶紧订票过来。作为川妹子,她做事相当“刷流”,火速操作、连夜订票、机铁联运、飞奔赶来——以至于我船还没靠泊,她已提前一天赶到临近县城住下等候。通过相关渠道了解到,当地综合环境较差,甚至到处都悬挂着禁毒、禁枪等标语,我叮嘱妻子一定尽量避免外出,安心在住处等候。

第二天一早船舶起锚进港,预计下午一点靠妥码头。她觉得因个把小时的等候而花费额外费用没有必要,于是退房后想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坐等就好。谁知那个地方实在太偏了,别说咖啡厅、奶茶店等,附近甚至连个大型商场都没有,我又让她别走太远,也别搭车,无奈之下,她只找到一家医院——好歹是个公共场所吧,安全应该没问题,于是她在二楼大厅靠窗处找了个位置后坐下等我。

我这边不到一点就靠妥码头,但因属外贸船,须等边防、海关等办理联检手续后才能同商检一起做水尺,再和码头交接卸货计划。正常情况下,三点之前办好是没问题的,谁知当地办事效率实在不敢恭维,一拖再拖之下,硬是等到近六点才全部办好。然而,在四点时老婆已发来消息告知手机没电,我让他把定位发给我后,不要乱跑。

我这边办好交接后,急忙赶去定位所在地点,一方面是因为先前忙碌,一方面是心里实在担心和着急,我浑身是汗,又因为天快黑,40公里的路程硬是让我感受到400公里的距离。

终于赶到定位所在地点,在我视野里刚出现她的同时,她也在那儿朝我招手——估计在此之前她是一直紧盯窗外,连半分钟都没放松过吧!

老婆也开心地笑了,笑容无比灿烂!

在老婆身上, “海嫂”印象之于我是纤弱与坚强交织,柔和与果敢并存。

除了以上,我的脑海里还存在着许多零星却又闪耀的海嫂印象——

“小谢值4-8时,她老婆半夜起来陪她在梯口当班,11月的凌晨寒意已浓,看着她披着丈夫外套,靠在丈夫因刚调整好舷梯、跳板而略显汗湿的肩膀上,看着他俩一起遥望星空,一起等海上日出……这份幸福情景,真是狗粮当成鱼饲料,撒了满海面呀”,和值班水手小谢一起当班的实习生小王感慨连连。

“我老婆确实不容易……”平时大大咧咧的周大厨在船上极简KTV里略显哽咽的唱完《妻子》后,出来对正在烧烤的我讲。“是啊,不容易,隔空敬嫂子一杯吧,不,三杯”。周大厨的妻子一人带三娃,一儿俩女,最大的9岁,最小的才2岁,这其中确实有太多的艰辛和不容易……言语的安慰在此时显得那么苍白和无力,欲说太多从何谈,双杯一碰敬天边,尽在酒中了,兄弟!

……

每一个她,都代表着坚挺的灵魂;每一份回忆,都镌刻着顽强的印记,作为海员之妻,她们是一个伟大的群体,也是一个默然的群体,她们和丈夫一样,都在默默为祖国航运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和心力。她们以女性的脊梁却撑起了家庭日常,以纤弱的双手汇聚着点滴幸福,她们的努力付出和卓越贡献鲜为人知、缺少关注——她们一直都是伟大的大海守望者!

伤感于大海,那是因为大海间隔着距离。

守望着大海,那是因为大海承载着所爱!

女性本柔,她们的内心深处也许仍然居住着当年那个无忧无虑、天真活泼的少女,但面对生活,她们聚柔成刚——

一次次放下话到嘴边欲语迟的心绪,一次次咬住嘴唇忍住放声而哭的冲动,她们以不让须眉的大气与坚强在大海另一侧为海员编织了温暖的后方,为世界海运稳定与发展做出了大音希声的贡献——向你们致敬!

为什么我喜欢凝视天边

并非沉醉于朝阳夕霞

遥望远处

总能想起她的笑脸

世界很大

也很精彩

然而

纵有千般色彩 万种旋律

海天之间

你就是那最可爱的人儿

是回航的我在海天线上最美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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